2. 可敬良師
生長在貧窮家庭的孩子,想讀書有成,幹事有責,須賴學校教育,尤其良師之引導。我的經驗,正合如此。我有幸在小學、中學、大學都遇得良師,從他們身上學到了真正的「為師之道」,有助我日後的工作及事業的發展。
梅窩學校我只記得一位程民興老師,他是在台灣修農科的。他教我們那一科已忘記了,只記得兩件事。其一是:課後他領導我們在學校旁邊開荒種菜種番茄,且有所成,使得我們一班同學歡欣不已。我和兩位同學還向他取了菜苗,照辦在我屋後種,但不成功,我以為是土質不同所致。其二是他帶領我們十多人,由梅窩乘船、再乘電車到他在北角七姊妹道的家玩,然後又送我們返梅窩(回程交託巧遇的一位家長照顧),使我們一班鄉下仔有機會到城市大開眼界。他受我們歡迎的程度,到升了級後還持續:我們不接受新的班主任,搞抗議,弄得那位新班主任求救於程老師,要程老師到班上來解釋一番,才算了事。我還記得他幫了我家一個忙,替母親翻譯了一封英文信。我轉校後沒有再接觸程老師,其後得悉他當了梅窩學校的校長;在他領導下,梅窩學校小六畢業生考得升中派位者越來越多(其中一位我認識的同學,後來且做了貝澳小學的校長),甚受家長鄉里愛戴。四十多年了,我還記得程老師,你說好老師的影響多深多遠!
長洲女校對我的影響至深,沒有她,我相信我不能夠考入英皇書院,也不會走今天的路。當年「母親的抉擇」──轉至長洲女校,是明智的,縱使天天我們要飄洋過海,她又要承受打風落雨時的牽腸掛肚之焦慮。
在長洲女校,最記得的是陳國堅老師。他教我們數學和體育,又做班主任,關係最為密切。他說他會考數學不合格,但教我們數學卻很有方法,很易明。為了鼓勵我們做數快而準,私下買了些鉛筆作獎品,「引誘」我們在測驗時拿高分,這是英文和國文科所沒有的。為了幫助我們考好升中試,他聯同教英文和國文的老師輪流和我們補習,每晚六時至八時。陳老師最為勤力,差不多每晚都見他。
他也教我們體育,訓練我們參加校際田徑比賽和籃球比賽。每天早上七時,同學就在他的帶領下,從學校出發,沿山頂道跑,至一段行人不多的路段,就練習衝刺。行人路面的構造,剛好像天然的賽道:長約60公尺,微向上斜,有三線,連排一起,每次三人比試,每天非跑十次不可,跑完了才上課。籃球比賽的訓練亦如是,放學後在操場練運球、傳球、上籃、小組戰術等。這些練習給與我的,不是什麼獎項,而是領略到比賽前充足練習的重要性:這就叫做「功夫」。後來上了中學,老師沒有給我們什麼指導時,自己也懂得自行在賽前練習,作好準備。
我讀書以來,唯一的一次公開演講比賽,就是由陳老師訓練,是五年級時,在建道神學院舉行,得到了第二名。據陳老師說,他覺得我的技巧和整體表現可得第一,只是講稿沒提及「神恩」,評判又有宗教背景,因而敗給能夠說「多謝上帝」的一名對手。謝師宴時,陳老師推薦我代表同學致辭,但不知怎的(可能給比賽嚇怕了),我沒答應,只作了講稿,他也沒勉強我。
陳老師還喜歡於課後帶一些至愛的同學到處燒烤,可惜我不是住在長洲,也不屬於他的至愛,沒有參與。畢業後,我搬至香港,就更沒有聯絡了。聽聞陳老師後來也因結婚搬到九龍,就離開了長洲女校,但仍然和部分至愛的學生保持情誼,可惜我不是其中之一,但我卻感謝他的栽培。遺憾的是他的一手好字,至今我還學不來。
英皇書院七年,教過我的超過50人,學問好的大有人在,能叫我折服的,屈指可數。最為人樂道者是郭全本老師。他在中一教我們中文和中史,每堂都滔滔不絕,一疊疊的卡片,寫滿了教學資料,非常豐富,上課態度嚴謹、認真;批改作文又詳盡仔細,使我們十分敬畏。他只教過我一年,但不知何解,我卻和他聯繫不絕,至大學畢業後任教師;他退休時,還準備贈我他的寶貴教材,可惜我忙,沒去拿,辜負了他的好意。他是罕有的得到眾多學生敬佩的人,也是唯一一位退休時得到學生和校友舉辦歡送會的老師。他移民前,每年我也寄聖誕咭向他致意,他也回我,寫的問候語比我還多。老一輩的人的禮節就是如此,比我們來得更好。他雖然教學認真,但當時的政治環境容不下他的愛國思想,致使他差不多退休前才獲解凍,得到較高級的職位,這實在是另一類的堅忍。
另一位我敬佩的,是教體育的李銓炘老師。他似乎沒教過我,但他帶領學校足球隊,負責訓練。在他之前,校隊由體育老師指點隊長,拉雜所識之人成軍,賽前沒有什麼培訓和挑選,李老師卻不是,他公開徵求有興趣的同學到跑馬地練習,然後挑選。挑選原則是守紀律,注重集體精神。有幾位所謂好波之人,因欠紀律,就落選了。另外,入選者每周要在校內操練體能,有六、七式,每次個半小時,完成後才分組比賽。因此,隊員狀態甚佳。雖然比賽拿不到什麼佳績,但球隊打出了風格。風格還表現在外觀,他要求每一位球員必須穿著整齊,比賽時球衣絕不能不束好;任何時間也要面向皮球,做好自己負責的任務。這種工作態度和要求,影響了我,至今不變。李老師退休前遷職教育學院,主任體育系。有一年我往教育學院復修,適值火警演習,部分師範生不夠認真,行動慢吞吞,因而給李老師教訓一頓。有人說他食古不化,我卻說他火氣十足,絕不妥協。但願我退休之前,仍能保持著這分堅毅不拔,始終如一的精神。李老師仍然健在,且和我常通訊息,給我的支持不少。多謝你,李老師!
另外也有幾位老師印象較為深刻的。其一是中二教英文的曾老師,正規課程以外,多教我們一本讀本,很有心機,又多鼓勵,這是我學英文最感興趣的一年。其二是中三教中文的黃老師,在課程之外,給我們教李後主的詞(教男生寫情色,確是一絕),提高了我對中文的興趣。中六、七時兩位歷史科老師:楊老師和何老師,都是學養甚佳,溫文爾雅的人,從來不見他們疾言厲色,但卻有一種「你不勤力就對不起他們」的推動力。幸好高考時歷史科取得合格,否則師生聚會時也無面目見他們。
大學教授學問自然是好,能得到學生敬重的,還是他們平易近人,愛護關懷的態度。馬蒙教授只教過我大一的語文,但他教懂了我做人的道理,他大力支持中文學會的活動,給我很大的鼓舞和信心。印象最深刻的是畢業後找工作,新僱主要求我提交推薦書,於是便急忙回系找馬教授。他二話不說,一天就給我寫好了。但他提示我:最好給他三天時間,系主任的工作是相當忙碌的。他給我的,豈只是成功找得工作的機會!
談到學問和做人,我最敬佩黃六平老師,我修讀了他的文字、音韻和詩經、左傳兩門課,有助於日後中文教學工作。他治學嚴謹,教學深入淺出,循循善誘。記得畢業前有一節,他嚴厲地教訓了我們一頓,大意是我們學問不夠好,態度又不認真,將來多從事教育工作,只會誤人子弟。「罵」過後,他又介紹我們好好的讀王力的書,還替我們集體訂購;又叮囑我們每課之前要準備好。他的學問,我實在學得不多,但「課前準備好」的基本要求,至今銘記於心,不容自己苟且。
黃師為人,也見風骨,終老時都只是「講師」職級。事緣他認為主持升級面試的主考官,在學問方面,不夠份量考他,故他拒絕參加升級面試云,這是師兄們傳說的。畢業後數年,也向黃師拜年,至他移民美國前,也和他保持聯絡。很感痛心的是他晚年患了柏金遜症,最後見他已手震不止,不能寫作,辜負了一生的學問,殊感可惜。此病起因不明,但黃師經年沉迷學問,研究不息,不重飲食營養,有時三餐也吃「公仔麵」,置身體健康於追尋學問之下,與之不無關係。稍堪告慰者,是他的入室弟子單周堯學長能繼其衣砵,且發揚光大,使「黃老」之學延綿不墜。
最後要一提是陳耀南老師。因我畢業那年他才加入港大,我沒機會上他所授的課,否則學問之境更佳,我只能「私淑」在他的門下,從他的《應用文概說》一類書籍偷偷學藝和做人(例如公器不能私用)。其實我和幾位同學,在畢業時教書前,也曾親炙教益:向他請教如何備課。他也懇切地指導了我們一些策略和原則,我們幾位同學,才稍具信心。之後每年聖誕節給他寄咭致意,他例必回贈,且語多鼓勵,給我的支持不少,至他移民澳洲仍然不止。他對後輩的提攜關顧,始終如一,我的一些同學,也曾受惠於他。陳師可稱學問淵博的仁厚君子,足為典範。
自己憑經驗覺得,教師對學生的影響至大至深,學問成績還在其次,人格、態度才最重要,才最深遠。所以,於教學之外,能夠為學生多作犧牲,肯多花心力的老師,我們要好好敬重他們,愛護他們;政府和社會對良師的貢獻,也應有更高的肯定和認許。